rendered paste body在一天稍晚的时候,魔理沙把渡里贝子送来了香霖堂。贝子像个人类孩子一样咯咯笑着摆弄着货架上的东西,有几次还不小心把商品摔在地上。当她嚷着“对不起”,俯身去捡时,裙子像海浪一样摇曳着。魔理沙则半靠坐在我的台面上,双眼望着贝子但是脸微微侧向我,她的半张脸隐匿于黑暗中,另一侧翘起来的卷发泛着夕阳金子般的光辉,伴随着她的呼吸起伏,我也就不自觉地凝视着她的发丝。“总之,香霖你可以收下贝子的吧?”她用一种确保只有我俩才能听见的声音问我,上下唇几乎没有起伏,每当她想要使坏的时候她就这样做。我叹气道:“我这里可不是什么托儿所啊。”“她不是‘幼儿’。”魔理沙小声抗议道,“她是妖怪。”“你也知道啊,那干嘛还委托我收留她?”她的嘴唇撅起来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没有那么好心……上一次异变的时候我遇见她的,她就像膏药一样跟在我后面,怎么甩也甩不掉了。”她伸出手背给我看,上面有一块小小的灼伤痕迹,像玫瑰花瓣。“被我打击以后,她想做我的学徒。结果,差点把我的药剂全毁了。”“所以,把我弄伤就没关系了?”我苦笑道。“你这里更安全嘛。而且,你更有照顾小孩的经验。”她终于扭过头来,朝着阴影里的我狡黠一笑。我还是暂时收留了贝子,因为魔理沙飞走的样子很决绝,而贝子茫然无措的样子又很可怜。我的后屋还有一个闲置的储物间,打扫以后姑且也能住。贝子并不说嫌弃,夜里睡在一堆废旧箱子中间的一张竹床上。我顺带照顾她的饮食起居,每一餐的时候多做一些饭即可。她在吃饭的时候会说很多天马行空的话,关于蜥蜴、金字塔,和世界末日。“但是,这些都不是真实存在的。”她说完这一堆以后,总会补上这句话,然后变得有点沮丧。我更习惯一个人吃饭,大部分时候我只是做一些简单的应答,以保求用餐的宁静。但我终究不忍心让她难过,有一天我安慰道:“但是,这个世界有无限的可能性,也许在这个世界上某一个宇宙的某一个角落,那些故事正在发生着。”她对这个解释很不满意似的,颦起眉毛。“你说的不对,故事并不是事实。”她的声音慢慢弱下去,“但是,我曾经希望它们是真的。我以为大家都不知道是因为没有觉醒,后来才知道没觉醒的是我自己。” 我自觉处理不了贝子的哀伤,盼望着魔理沙主动把贝子从哪里来带回哪里去。幸好过了一周魔理沙又来了,她说自己是路过,其实我知道她就是来看贝子,立刻把事情一五一十地汇报给她。“哦,是的,她说的事情都很荒谬吧?她是外界流进来的信息海里出生的妖怪,所以我才劝她来幻想乡看看真实的世界。不过,她还在这里啊。”魔理沙表现得对此不以为然,视线始终定格在贝子身上,贝子正在货架边的地板上坐着,津津有味地读一本外界的时尚杂志。随后她不再谈论贝子,她看起来也并不乐意谈论贝子。她在温暖的阳光里眯起眼睛,空气里漂浮着一种晒过的木头的香气。我知道魔理沙是选定了由我来照顾贝子了,没有什么商讨的余地。也许因为她当真认为我“更有经验”吧。魔理沙作为无拘无束的魔法使却总是怀着不必要的责任心,她本可以不去管一个小妖怪。只因为她是贝子来到幻想乡的起因,似乎她就觉得自己就该为贝子负责,但她又并不擅长,只好寻找一个代理人,我是这一身份的首选。好吧,说到底我也并不反感孩子,在十年前曾经也有一个金头发的小女孩穿行于货架间,又笑又闹。魔理沙还是以路过的借口,每隔一两周来看贝子一次。近几年,魔理沙来香霖堂的次数越来越少,去年一整年几乎都没有来,她有很多自己的事要忙。在她的“监视”之下,我不得不去正视照顾贝子这件事。我问贝子今年几岁,她认真地掰着指头数来数去,她说信息海的时间流速总是更有效率,和外面不一样。“我猜我三岁了。”这是她的结论。不过,渡里贝子并不像个小孩,她是妖怪,她能够很好地照顾自己的起居生活,也不会因为摔跤或者夜里太黑睡不着哼哼唧唧地索要安慰和拥抱。因此,“照顾她”这一件事就颇令我绞尽脑汁,我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提供给她的。后来我想明白了,妖怪并不会“长大成人”,用人类的标准评判她是毫无意义的,也许有一天她走进森林找到了一个铺满落叶的巢穴就不复归。这也是一件好事,当你向任何人和物投射过多的感情,原有的边界就会变得扭曲混乱,很容易就被时间吹散了。我暗自定下一个限制,除去她有求于我的事务以外只负责她的家务,她也并不有异议。她自顾自地找到了足够称之为意义的事,她会主动迎上顾客们,为他们介绍商品,起初我以为她从我的书和笔记里学到什么,当我认真去听时,便知道大部分时候她都是胡言乱语,但是她说话的神情好像她很笃定似的,话语里又有一种微妙的逻辑关联,以至于某次阴差阳错地促成了成交,付钱的顾客则是恍然大悟的表情,仿佛从中受到许多教育和裨益。尽管顾客回去以后可能会因为道具无法像她说的那样使用而跑回来寻衅,为了她不露出先前难过的神情也为了魔理沙,我说“做得很棒啊”,霎时我从她的眼里看见了光亮。那天以后贝子就热衷于此了,尽管我从来没说过要让她当店员,她俨然一下子成为了香霖堂的月度金牌店员——她以自身独特的自信,抢在我前面招待每一位顾客。对于一些顾客来说,得知正确的用途并没有那么重要,对于另一些则不然,这两种平衡导致她带来的营业额和我做主的时候没有太大区别。我到最后也无法通过计算得知这件事的利弊。反正如果换我接待他们,我也只会诚实地说“不太清楚”,不如赋予他们和贝子一些情绪价值,换我一些用于阅读的悠闲时光。某一天的傍晚,本该是关门的时刻,仍有顾客久留不去。贝子接待她时,我正在阅读一张旧报纸,很快便掉进了睡梦与清醒的边缘,二人的身影和纸上的文字都像是在雾里飘来飘去。贝子过了一会儿锁定了一样物件,她吃力地踮起脚从高处的台子上搬下一个盒子,那里堆放着许多无法使用、几乎被放弃的道具。她把它夹在胳膊下面,踩着欢快的步子奔到我跟前,飞快地顺走了我的铅笔,这令我的视线短暂地清晰了一会儿,据我所知那是一个电子乐器,可是无论按哪个按钮,都无法播放音乐。她把里面的扁平的零件取出来,哼着破碎的音符,把笔插在里面旋转起来。那并不是八音盒,我想这么说,但我的嘴唇干燥又黏滞,况且澄清是件毫无意义的事情。她很快消失在我朦胧的视野里,我又朝梦乡缓缓滑坠下去。在半梦半醒时感知是模糊的,时间像是会无限延伸,在被拉得无穷无尽的寂静中,出现了某种齿轮转动一样的声音,而后是沙沙的风声,在货架与货架构成的山谷之间穿梭。忽然高亢的男人的歌声,响彻了整个香霖堂。My soul slides awayBut don’t look back in angerI heard you say男人似乎会永远唱下去,可是我并不理解西方语言,我以后会听懂,但那是未来的事情。当下的我猛然坐直,伴随着一阵强烈的心悸,顾客已经站在我面前,把磁带机摆在柜台上。这个女孩身披斗篷,满身古怪的神秘学字迹,领子骄傲地竖在她的面颊两侧。她一扬头,下巴指向一旁的贝子。“这个道具我要啦!”宇佐见堇子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摆弄着磁带机,把它倒过来倒过去。“所以,她并不是你的私生女。”“显然不是。”我哭笑不得,不知道堇子的脑袋里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所以,她是信息海里出生的妖怪。”“是的。”堇子长叹一口气:“我还以为香霖堂后继有人了。”也不知道香霖堂的兴衰和她又有什么关系。“不过,这件事很奇怪。”我说,瞥见贝子正在旁侧看粘在蜘蛛网上的小虫子,压低了音量,“我从来没有教她道具的知识,如果她是猜出来的,未免也太准确了吧。”堇子思忖片刻。“那就说明她不是猜的呗。”她直起身子,讲课一般地手舞足蹈,“你看!她是信息海里的妖怪,她本来以前就接受过大量来自外界的信息,其中有和外界机器相关的信息也不足为奇。只要眼前的东西和脑海里的高频信息契合,她就能说出对的答案……这么看,她就是Aritficial Intelligience妖怪!”我已经习惯时不时从堇子那里听到奇怪的外文词了,便不搭腔,果真,过了一会儿她自己解释道:“这个词的意思是人工智能啦,是一种外界近几年蓬勃发展的东西。人类给它输入大量数据,AI就能学习里面的模式,输出大概率合适的结果。随着数据越来越多,它输出的结果就越正确,了解的事情就越多。贝子先前接收了很多很多数据,所以从数据里能够推测出物品大概的功能——大概是这样的道理。”“说到底,这不是和教育小孩一样吗?”我说。“是啊,AI就是模仿生物学习的过程。 ”“贝子又不是人造机器。”堇子嘟起嘴:“真是较真,我只是这么一说嘛。信息海的妖怪,总归有一些别人没有的潜质吧。”“什么样的潜质?”“我不知道,我今天才认识她。你才应该更了解吧。”我陷入沉思,贝子的特质?她通晓很多事情,正确的、谬误的,她来到幻想乡希望把正确的事印证,把错误的事排除,一旦完成,她就是通晓很多事实的妖怪。事实就是知识,知识就是力量,外界道具的知识就是香霖堂的力量。到了那天,她会成为香霖堂最优秀的店员,从而找到自己的价值,魔理沙一定会很高兴的。堇子并不等待我结束沉默,她欢呼道:“我觉得就是我想的那样,我们来教她吧,她会成为一个很优秀的女孩!”“所以,你说的这个,AI,能用来做什么呢?我从来没有捡到过AI。”“AI是……安装在电脑和手机上使用的啦。”堇子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我,挥了挥手里的手机,“可惜这里没有网络,我不能给你展示。总之,现在的AI什么都懂一些,可以回答人们的很多问题,但是什么都不精通。”“像百科全书?”“不只是,它也可以做一些事,比如画画。目前它只能模仿已经存在的东西,但是它发展得很快。很多人说它有一天会毁灭人类存在的价值;但我认为,这些人都是短视的、愚蠢的,有一天它会帮助人们完成低等的事情,那时人们就有空来思考更高更远的东西,比如大一统物理学。不过啊,贝子和AI不同,她是有生命、有思维的,懂吧。她并不是AI。”她用手机轻敲我的肩膀。彼时堇子刚刚考上高等学校,据说是一所外界顶尖的学校,专业是理论物理——一门十分深奥的研究世界规律的学科,因此嘴里总是冒出一些和我无关的高深词语,连这句话本身都十分高深,高深到自相矛盾。我无意再去深究,识趣地闭上了嘴。堇子的意思已经传达到了,贝子是一个可塑之才。我们并没有达成约定,只是从这天起我们分别负责起了贝子的学习。我负责告诉她店里的普通道具的用处,兼也给她读些书。堇子则开始教授贝子那些和电子产品相关的字母、数字,以及背后的原理之类的知识,我则被挤出了堇子的学徒之列。毕竟我也不算是她的好徒弟,她可能希冀着教出另一个聪颖的关门弟子来。堇子还告诉我,她知道一些物理公式和定义,即使她并不能恰当地应用它们,并且“不喜欢这些虚无缥缈的理论”,堇子说这一定是曾经外界流进她大脑的信息,这令她又欣喜又着迷,因此在教育这一行当上,她变得很起劲,几乎天天造访香霖堂。她和贝子在一起的时间,比我实际上花在贝子上的时间多得更多。不过,也许就是因为她很聪明,所以面对贝子,免不了要生气,时常气鼓鼓地从房里走到房外,嚷着“我不教了”,过一会儿又转回来。我也能理解堇子为什么生气,贝子的记忆力似乎并不算好,我们教过的东西,她转头就忘了,有时还把毫无关联的事情连系在一起,讲得头头是道,完全无视堇子皱起的眉毛。我如果是堇子,恐怕也会不高兴,但一百年的生命把我的棱角磨得越来越少,我已经变成一个圆滑的家伙。但这个年纪的堇子正是情绪最激昂的时刻,有一回堇子特别生气,我在仓库拾掇东西时,她的怒吼都能隔着几面墙壁触及我的耳膜,当我从仓库走回前台,发现贝子正叼着笔,耐心地等着堇子回来。我不想被卷进她们的争吵,于是转到货架后面去给新商品分类,过了一阵子,当我以为堇子不会回来时,我听见了门重重被推开的声音。“听好了,贝子,世界上所有的信息并不总是真的,只有你用自己的眼睛、鼻子、嘴巴……你所有的感官亲自感知过的东西才是真的。如果你不能记住这一点,就别指望我再教你!”世界安静了片刻,我悄悄从货架后面伸出头,看到她们似乎达成某种共识,正亲密无间地凑在一起。起初我常常怀疑,堇子是否又在故弄玄虚,贝子是否真的和她口中无所不能的AI有任何共通之处。但出人意料的是,自从她们单方面地吵架以后,贝子似乎出现了飞跃,她说话变得有些谨小慎微,过了几天才渐渐恢复了原先活泼的样子。大概是一个月以后吧,她能够在我捡回新的道具时说出它的用处和参数,还能说出我想象不出的道具的用处,虽然有时她仍然会说错,但几乎和我的正确率一样高了。至少在电子产品的了解上,她已经胜过了我,尽管这仅仅为香霖堂的销量和客流量带来了微不足道的提升,但对于我的仓库而言大有益处,我终于能够分辨哪些应当丢掉,哪些则能实际使用。她还有一个优点是,她乐于学习,永无止境。我们问她:“你还想学些什么呢?”她眼睛亮晶晶地欢呼道:“全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我都想学!”她也是这么做的,当我们没空教她时,她把我的书搬出来,把它们乐此不疲地翻得更旧了。“我怎么说来着?她很有潜力。AI总是会因为吸收了太多的信息而出现幻觉,但是她是个活生生的妖怪,因此有明辨是非的能力。”堇子信誓旦旦地说,依我见有些马后炮,“当然这也离不开我高超的教学能力。”我并没急于把这件事告诉魔理沙。魔理沙还是偶尔过来拜访一下,仍旧几乎不怎么谈贝子。她偶尔会笑着点评一两句,比如:“她现在还挺安静的,以前在我那儿可不是这样的。”我打了个哈哈就过去了,当时时机未到呢。我希望贝子的成长能够震撼魔理沙,进而或许她也会佩服我吧,或许也会像堇子一样时常过来教教贝子呢,不过保守地说,她能笑着说点什么我就挺高兴的。有时我心中有一股乐观的激昂,也许贝子是个奇迹之子,在她到来之前,魔理沙忙于魔法使的事业,堇子忙着考学,而今香霖堂重又充满了烟火气的希望。等到那一天真正到来时,我貌似不经意地对魔理沙说:“贝子最近学了很多东西,要不要让她来给你做导购?”魔理沙正把头侧躺在自己的胳膊上,她的手背重又变得白皙,一点受伤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她对我笑了笑,说:“好啊。”但她过了会儿才站起来,我立刻招呼贝子过来接待她。她懒洋洋地走到货架边上指了几样东西,贝子都回答得很完美,连常说错的也都答对了,最后她踮起脚,跳着把磁带机从货架顶上拿下来——她不想磁带机被人拿走,藏在货架的最顶上了。她把磁带机捧到魔理沙眼前,说:“这个、这个道具可以播放音乐。要不要拿走呢?”“不必啦,你喜欢,就自己留着。”魔理沙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你做得很棒。”她走回柜台前,夕阳正从门口落进来,将她的头顶照得火红,她伸手拿起桌上的帽子,说:“香霖果然很厉害。那我先走啦。”那的确是敬佩的语气,但是我看不见她的眼睛,刘海的阴影盖过了她的神色。我还没想好说什么,她就踏出店门,我的道别声被门帘掩了回去,紧接着,贝子还是把磁带机按响了,她伴随着节奏摇摆着身体,好像还在海里漂浮着一样。刹那间在嘈杂里我有些伤春悲秋般的忧伤,想到她还会再来,心情也慢慢平复回去。她很长一段时间又不再来了,这不出乎我的意料,所以我并不十分感伤。我们以为事态会越来越好,却都没有注意到贝子日渐消瘦。她本就很小巧,这些变化微乎其微。贝子的日常饮食都是我负责,扪心自问我从未亏待她,我吃什么她就吃什么,另外考虑到她的祖宗是某种贝壳,我还为贝子的餐食适当增加了小鱼小虾。等我发现时,她的脸颊已经微微凹陷,我摸了摸她的脸,碰到了突出的颧骨,她感觉很痒,不情愿地避开了。我说:“贝子是不是觉得吃不饱呢?如果吃不饱,要告诉我啊。”她点点头,说:“我饿。”于是我开始做三人份的饭了,把贝子的饭碗堆得冒尖。可是贝子只是吃了平时的饭量就停下了。“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说。她摸着肚子,说:“我吃不下了。可是我还是饿。”我眼睁睁地看着贝子一天比一天虚弱,她很少下床,靠在床头的枕头上,呼吸也变得细不可查。我看着她的手指上凸起的骨节,心情也很难受,如果魔理沙看到贝子这样绝不会原谅我的。忽然脑海里出现一个念头,问题也许并不出在食物的量,而是食物的营养,也许贝子需要吃人。她从来没有对人类展现明显的好恶,也许她并不知道人类是妖怪的食物,但确凿无疑的是,有些妖怪不吃人就无法生存下去,贝子或许也属于此类。坐在床头毫无依据地推测并不会带来任何益处,看着贝子单薄的身影,我一刻也不能耽搁,朝着妖怪山的天狗市场急行而去。在市场不起眼的角落,两个戴着红脸面具的天狗坐在摊前,桌子上放着一个粗糙的木制案板,一把砍骨刀插在案板的裂痕里,案板上的血渍一直浸透到裂隙的最深处。摊位后面的柜子上蒙着红布。我走到她们面前站定,她们也并不急于招呼我,冰冷的视线透过面具把我从头打量到脚。“我要买人肉。”我说。“我们不卖。”她们中的一个说。我重复道:“我要买人肉。”我知道她们卖人肉,我的客人曾告诉我,每个妖怪都知道。她做作地扬起下巴,做出嗅闻的动作,说:“闻到什么了吗?”“闻到了。人肉的腥味。”一位答道,掩住面具的大鼻子。两人讥笑一阵。“要人肉干嘛?”那个天狗笑罢道。“我收养了一个妖怪。她不吃人肉会死的。她才刚出生。”“真稀罕。你自己就是外界人和妖怪结合的产物吧。你把自己的肉割下来,一半塞她奶瓶里不就得了。”她们又笑成一团。我耐心地等她们笑完,问道:“所以,一份人肉多少钱?”人肉商贩大声说:“你不要打搅我们做生意。”后面来了一位客人,用肩膀撞开了我,一位天狗起身去肉柜里翻找,另一位和客人插科打诨,把我视为空气。如果不在这里买人肉,我又能去哪里,我不知道。去找那些吃人的客人吗?他们自己甚至时常保证不了自己的温饱。也许我可以去找魔理沙,魔理沙会教训她们,魔理沙不会喜欢吃人的贝子的,她可能有很多食人妖怪的朋友,但是她会接受自己为幻想乡带回又一个吃人的妖怪吗?我不知道。在这诸多的无知中,我的手伸向那把大刀,它对抗着我的手但最终被举起来了,在阳光里闪闪发亮。“我需要人肉。”我的心里很平静,实际上我理性地知道我无法打败在场的任何一人,“请你卖给我一份。”时间仿佛静止了,一时间没有人移动,在漫长的死寂中,抱着肉块的天狗开口了:“你要多少?要什么部位?”我空着的那只手从兜里掏出荷袋,把钱倾倒在桌子上。“部位不重要。”“这是肋骨。”她说。我把砍刀横着交还给桌子前的天狗。“请把它切成小块。”我想了想,又说:“谢谢。”回去以后我将排骨的肉和骨头切开,炖在味噌汤里,古怪的香气使我的喉咙止不住地发出干呕,心里却踊跃着巨大的欣喜感,随着蒸汽一同升腾在天花板的木梁之间。等到肉块变成灰色,又等了一阵,我把它放凉一些,端给了贝子,她一勺一勺舀起肉吮进嘴里。“好吃吗?”我说。“好吃。”贝子说。等到她吃完,我用热毛巾给她擦了嘴。她靠在枕头上,过会儿慢慢滑下去。“我有点困了。”她裹着被子,合上眼睛。我把灯吹熄,退出了房间,收拾完厨具,躺在床上很快也睡着了,醒来时太阳几乎已经挂在头顶。我把剩下的肉也炖进锅里,去贝子的房间叫她吃饭。她的枕头和她的半个身子都瘫在地上。我扶住她的肩膀和后背,把她抬回床上,笑道:“贝子,你的睡相不好。”但她仍熟睡着。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没有反应,我又用力晃了晃她,呼喊她的名字。堇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从我身后跑过来蹲在床边,顿时也大惊失色。“她昏过去了。”她把这显而易见的事实陈述了一遍,探向贝子的手腕,“还好,还有心跳。”我快速地把情况和堇子说明,略过了吃人的部分。“你先照顾她,我去永远亭找药兔。”“霖,等一下!”堇子叫住我,“我有一种猜测,我想她可能不需要吃饭,也不是生病了。小型贝类能够通过鳃过滤水中的浮游生物作为食物,它们没有嘴,这是它们的进食方式,很轻松,甚至不需要刻意捕食。”“贝子没有鳃。”我说。“我的意思是,她曾经在信息海里出生,那里一定有她赖以生存的食物。当无尽的信息流过时,她吸收它们作为她的养料。”“所以,香霖堂没有足够的新信息流过,你是这个意思?”堇子点点头,命令道:“你去找医生吧,我留在这里试试我的治疗方案。”我一刻不敢耽搁,等我好不容易把铃仙带来时,堇子正坐在贝子的床头给她读手机里的电子文档,贝子看着我们,好像我们很稀奇似的。“我讨厌物理。”她鼓着嘴说。我转身对铃仙说:“谢谢,治好了,你可以回去了。”铃仙走的时候,嘴里嘟嘟囔囔的。事情已经明了,香霖堂和我一样古朽,无法承担贝子的日常消耗。等到贝子身体稍微好一些时,我前往无缘塚进货时捎带着她。她对于外出这件事总是特别兴奋,不吝啬自己的吵闹,但也并没有亡灵怪罪于她,它们无形无声地飘荡着……我总想再教她一点什么,但在堇子的培训下,她能够比我更快地说出道具的用途和使用方法,从中选出在幻想乡也可以使用的东西,使我过往的知识一无是处。很快她从无缘塚便得不到什么。我在堇子地指示下把她带到其他信息流通的地方——托咲夜的关系带她去帕秋莉的大图书馆学习。她头一次去帕秋莉的大图书馆,为我带回了一颗紫水晶,说是帕秋莉送给她的,我伸手摸了摸,表面光滑,带着人体的余温,夕阳照射着它,从内部折射的光把贝子的手掌映出五彩的纹路。我凑近想要仔细观察时,内里倏地燃起一朵火焰,差点燎到我的眉毛,热浪逼得我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她的小手把我的手牵起来,触感勾勒出她柔软的皮肤和水晶的轮廓。我睁开眼睛,她笑嘻嘻地看着我。“要给我吗?”她点点头。我刚要说谢谢,她用力捏了捏我的指节,伴随着一阵压感,手里的东西瞬间丧失了形体,水从我们的指缝间簌簌漏下,在地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她好像恶作剧得逞一样地大笑起来,她说魔法无非是元素的排列组合,而元素也不过是一种事实而已。“这是别人给你的礼物,你不该随便摧毁它。”我对她自私到不顾礼节的炫技有些不满。“水是生命之源。”她举起湿漉漉的手指指向我的额头,“地球和你,都有百分之七十的水,水还是很棒的信息传输介质哦!我让它变回了更好的形态,送给你。”我不再言语,也许几十年前我还会试图说服她,那时我还没领悟改变他人不是一件轻易的事。抛开那个小插曲,整体来说,带着贝子的时间是令人愉快的。在这个过程中,时间的流逝变得无比清晰。过去我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每一天似乎都和前一天也和后一天毫无差别,但贝子开始外出学习后,随着她日出而走,日落而归,她的能力也一天天成长着,她精进了水魔法以后,香霖堂再也不需要我动手拖地刷碗了。这时堇子也脱离了老师的角色,她说自己是“指挥家、督导和监工”,香霖堂简直装不下这么多人。具体来说,她做的就是问贝子问题,要求她做一些困难的事,然后大呼小叫、欢呼雀跃。我们让贝子尝试各种可能性,特别是从那些具象化的事务中学习。种花也好、炼药也好、下厨也好……在学习的过程中,她的性格也发生了细微的偏移,不再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这并不是因为她不快乐,你能够从她的微笑,以及她专注时恬淡的神情里看得出她很幸福。她的外观没有变化,也没有长高,就这样微妙地在心智上成熟了。毕竟长大就是不断习得新知识的过程。她的长大提醒着我“我正在变老”这一事实。我有一种模糊的想法,贝子可以继承香霖堂,而我退居幕后,直到千百年后,香霖堂仍然能在她的掌控下屹立不倒。我希望堇子别让贝子学得太杂,最好她能接着教贝子外界道具的知识,让她不断精进直到能独立担任店长。堇子对我的想法不屑一顾。“你不要眼界这么狭隘。贝子学了那么多东西,她可以成为上等中的上等的存在。”“你觉得可以,那要是贝子觉得不可以呢?我们应该问问她的想法。”她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不行!她还是个年轻的妖怪,谁能在年轻的时候就想到未来要做什么?身为教育者,我们当然是要朝着最好的结果走。我早就问过她了,她现在对未来只有一个模糊的大方向,但是肯定不是当店长。我不要她糊糊涂涂地摸索,我要她走唯一的路。”我觉得她的说法实属无端,我是充分考虑了贝子的想法和未来的。首先,她在香霖堂很开心;其次,她渴求事实,香霖堂店员就是一份讲述事实的工作。这里面确有我的一点私心,但只占一小部分。虽说我也没和贝子谈过未来的事,如果贝子真的要选别的事业,我百分百支持。不过,我觉得她还是想当店长,因为我一直对她很好。不管堇子百般阻挠,我坚持把贝子带来,问她:“你将来想做什么?”她眨眨眼说:“我想要帮助大家。”堇子有点着急,她说:“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再说,‘帮助’这个词,实在是太宽泛啦。”“我想传播更多的事实。”贝子低下头,谁也不看,把玩两掌之间一股细细的水流,“幻想乡的大家各自知道很多事实,但是这些事实却不能汇流在一起。我想帮助大家。”我稍微有些失望,阻止了堇子继续发问,我想我们可能都有些操之过急了,贝子还小,立刻定下她未来的事业是不公平的,不过我决定尊重贝子的想法。对于“传播事实”这件事,我和堇子有不同的理解,我认为店长也可以传播事实,她为了驳斥这一点,义正言辞地告诉我,传播事实的形式多种多样,她要的不是贝子专注“某一种”事实,而是全部。届时贝子独自一人也能创造出新的事实,从而帮助整个幻想乡的生产力进化,就像AI一样。我有些厌倦她老是使用AI这个我完全不了解的概念进行诡辩,不过我们在暂缓决策这件事上算是达成了一致,我知道堇子的妥协只是短暂的,还得想办法找寻其他出路,于是当魔理沙罕见地来拜访时,我也顺势把贝子推给了她:“再给她一个机会吧,就当她用劳动弥补之前造成的损失。”魔理沙没有听说过贝子的威名,她的眉毛在诉说她颇有微词,但她同意了。一周后再回来时,她笑嘻嘻地递给我一瓶药水,说:“这是我和贝子一起酿的药水。”我喝下以后,腹中翻江倒海,我一张嘴,一颗七彩的星星冲出我的喉咙,像挣脱牢笼的鸟儿一样精准地从窗户冲了出去。可魔理沙没有再提借贝子一用的话,也没有流露出要收贝子做学徒的意思,实在不像平时的她。帕秋莉早就提出过收贝子为徒的念头了,当时我想把她留给魔理沙,故而婉拒了。帕秋莉说当贝子读书时,她若是集中精力,便能看到某种散发着淡淡微光的魔力因子正在图书馆中做不规则的浮空运动,当它们经过贝子的头顶时,登时消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攫取了。我和堇子知道这只是贝子在进食,她把这叫做“天赋”。在贝子被出借的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堇子发现贝子不在,再三逼问我,得知此事后难掩愠色,抓着头发徘徊良久,她说:“贝子是我们一手培养的,随便什么人就把她领走打下手,你甘愿吗?”我倒不觉得这可以上升到甘愿不甘愿的问题,也不能说她是在给谁打下手。接下来堇子说出了更让我震惊的话:“我觉得贝子不应该继续招摇在外了。”我说:“这是什么意思?”堇子大声说:“就是我说的意思。你也好,帕秋莉也好,别的人也好,我看得出来你们只是想让贝子按照你们的意思做事。你们都忽视了贝子的无限的可能性,再这样下去,贝子会被你们毁掉,她本可以成为……”我举起手,阻止她再说“上等中的上等的”之类的话,我说:“等贝子回来再说吧。”贝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堇子,说:“我没有觉得我在照着大家的指示做事,我只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做事。”我朝堇子耸耸肩,意思是,你看,你把事情想得很复杂,但是堇子的表情特别难看。贝子又看了眼堇子,犹豫了一下,说:“不过,假如可以帮到堇子,我也愿意呆在家。”她从货架上拿起收音机,消失在后门。这是她的新宠,她前不久修好了它,拿它窥探河童重工的无线电情报。我觉得按照贝子的性格,她要是主张出门,她会主动说的,不过她真的就一直呆在她的小小天地里,连店员都不做了,除非堇子来找她,或是吃饭时间到了,才露几次面。她的闭关没有引起多大的轰动。除了帕秋莉来过一两次,没有其他人来找贝子,他们多半觉得贝子只是个有些执拗但是有领悟力的女孩,这使堇子的警告显得危言耸听。但没过几天我就意识到堇子说的或许是对的,不是关于“毁掉”的言论,而是“招摇过市”的那部分。那一夜,魔理沙出现在了我的房门前。她像一个金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她看到我终于抬眼,谨慎地环顾一周,确认四下无人,俯下身对我说:“我觉得,你不应该继续抚养贝子。”我苦笑起来,说:“我并不是她的抚养人。”她扶额叹息,说:“香霖总是这样正经不起来。”语气里却没有抱怨的意味。魔理沙讲起了她和贝子相处时候的事,一开始她不想晾着贝子,又不想再搞出灾难,就指派贝子去配药水的基底,这活重复又简单,她料想这足够花费贝子一整天的时间不去烦自己。但是贝子很快就调制好了足以让魔理沙挥霍一个星期的药水,甚至没有看一眼操作手册。她又让贝子把这一百多瓶药水按照配方做完。这次贝子不再亲自动手,她把瓶子整齐地排在工作台上,惬意地闭上双眼,五颜六色的液体交织着,跃起、缠绕、回到它们应在的容器中。我总是很喜欢听别人说起贝子,香霖堂从没有什么有声有色的工作,魔理沙和其他人的言语勾勒为我出贝子完整的侧面。当她完成工作顺便打扫完工作台时,暮色才刚刚降下。魔理沙看着贝子的目光已经全然不同,她揉了揉贝子的脑袋,说:“来做些有趣的事情吧!”登时魔理沙正忙于一条来自天狗们的订单:他们整日享乐,导致胃中积食,想让魔理沙做出让他们能够肚有海量,饮酒无度的药水。但是魔理沙的第一版药水让他们集体腹泻,差点让妖怪山溃于蚁穴。幸好他们大度地给了魔理沙第二次机会,说要是做不出合格的药水,就让魔法屋飞起来!魔理沙也很头痛,她也不是有意要捉弄天狗朋友们,只是遵照守恒定律,有进就有出,她就让贝子想想办法……这也颇费了贝子一些心思,苦行僧一般盘腿坐在椅子上打坐了十几分钟,然后露出小大人的神情,说:“哪里进去,就从哪里出来好了。”我说:“怪不得前几天山的方向总能看到流星。”她笑出了声,双颊因为愉快而泛着一抹浅粉色。她从小就是这样,当她要陈述某件事时,就充满兴致地从十万八千里外讲起,忘乎所以地把来由抛之脑后。她笑得差点从书桌上仰翻下去,我不得不拽住她的袖子把她的重心拉回来,再用言语把她带回正题:“然后呢?你不是要说药水来头的吧。”“啊、对。”……总之,她们满载着欢声笑语,完成了天狗的任务,等到她们把药水封瓶,也到了睡觉的时间了。魔理沙躺到床的最里面,拍了拍旁边的垫子示意贝子躺下。贝子起初说自己铺一张毯子睡在地上就好,随着魔理沙的坚持,也犹犹豫豫地躺在了她的身旁。她们头碰着头,看着天花板就好像能看到银河似的。她们闲话家常,说到喜欢的食物、符卡、过去的日子……渐渐地连月亮都落下了,两人变得有些安静。“魔理沙,我真的特别、特别感谢你。”贝子清晰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为什么这么说?”魔理沙因为困倦,说话变得含混不清。“因为,魔理沙说我应该要来幻想乡。你是对的,虽然我之前想做的事情因为犯错中断了,但是现在我好像又看到了希望。”“嗯,你重新找到了想要做的事吗?你这样的学习能力,做什么都会很优秀的吧。”床板传来微微的颤动,贝子有些躁动起来,双手在胸前握紧了拳头:“是呀,这些天,堇子和霖之助带我做了很多很多有趣的事!”堇子也让我重新意识到了,「觉醒」并不是不可能的!我还是、想要传播真实,这样,就能帮助大家都「觉醒」!”我思忖着“觉醒”。这个词熟悉又很陌生。魔理沙再一次压低身子,发丝几乎触碰我的脸颊。“我不认为堇子和她呆在一起是一件好事。”她的脸庞离我很近,近到我都能闻到她身上长年积累的药剂的气息,我把脊背抵在椅背上,尽可能地离开她的脸庞。但药水的功效可能还是影响了我,她离开后我有一种错觉——她的余声始终缠绕着房梁间游荡不去。因此堇子那次造访才使我方寸大乱。事实上,堇子刚一进门,我就预料到她又要语出惊人,那时我正在仓库里找东西,两侧堆满木箱和辨不出形状的杂物,我仔细地把衣服按在身体的两侧,勉强转过身时看见了她,我先前什么也没听见,她就像凭空现世,面朝着我身后那盏窗,那是光射进来的方向。堇子说:“你最近很奇怪,有个人和你说了些什么吧。”魔理沙的残音说:“我不知道堇子和你们说了什么,一定都是一些很宏伟的事情吧,但是我并不觉得她有能力把握它。”堇子说:“你别被她影响,要保有自己的判断,贝子能做到什么,我们才是最清楚的。”魔理沙说:“说到底,贝子是个妖怪,妖怪的所作所为都是从心而行,特别是她的年纪还很小,她有很多事情是想不明白的。”堇子说:“如果没有我们,贝子可能到现在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们都见证了她的改变,你难道还要怀疑她吗?”魔理沙说:“我不是说贝子不好。贝子是个很特别的女孩,我真正担心的是堇子。”堇子说:“正是因为你与我是站在幻想乡和外界的边界上的人,我才把这些话跟你说。你知道外界在不断迭代,我是想让幻想乡变得更好,所以才这么重视贝子。”魔理沙说:“堇子最开始来到幻想乡,就差点为了不切实际的梦想毁灭一切,虽然我和她是朋友,但诚实地说,我觉得她这一点从未改变。她前一天找过我,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大意是要用贝子改变世界什么的,缠着要我劝劝你。”堇子说:“现实与幻想本就同根同源,唯有两股力量再度交融,才能诞生新的活力。贝子这种诞生于夹缝之间的新型妖怪,不正是摆在眼前最好的契机吗?”魔理沙说:“但我并不这么觉得,堇子从来没有归属于任何一个地方,她是特殊的,她知道自己是特殊的,才抱着不切实际的空想。但是作为幻想乡的普通人,改变只会带来很多麻烦,生活就比什么都更重要了。”堇子说:“放眼全世界,大多数人都仅仅是优先保全自己的精致利己主义者。所以外界那帮人,为了自己的饭碗,对AI指手画脚;幻想乡的家伙们也是,光想将贝子占为己有,所有人都执着于当下的利益,根本没人站在宏观视角,思考长远的发展。”魔理沙说:“就当是为了贝子好,也应该让她离开了。她本来就很容易被各种各样的事动摇,你得想个办法,让她走得越远越好。”堇子说:“你有没有和贝子好好聊过?如果你了解她,你就该知道她根本不想要桎梏,她想要用自己的力量改变整个世界!”魔理沙说:“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杞人忧天。你要不要听取我的观点,那是香霖自己的事情……”她轻轻的叹息,拂过我的睫毛,从窗户缝溜了出去。堇子说:“别再看着别的地方了,霖之助,我说的话比任何事都重要!”“如果我们能够引导她的力量,我们足以让整个幻想乡焕然一新,你明白个中的价值吗?这比贝子成为一个好店长、好魔法使、好厨师、好妖怪……重要一百倍、一万倍!” 堇子步步紧逼,额头因为兴奋而沁出的汗珠闪闪发光。“贝子会成为真正的奇迹。”“我们会受到万人敬仰。”“我们会成为幻想乡的新创世神。”“你明白如何选择的,对吗?”我不知如何应答。“我……”她猛然踮起脚尖,前倾身子,一瞬间我能感受到她炽热的气息呼出在我的脸上,然后是她的嘴唇,温暖又干燥。一切的声音都静止了。过了良久我走到店门口,把门闩插上,顺手将营业门牌翻了过来,我注视着门板的木制纹路,试图抹去她的背影,可是没有用,她的黑斗篷像日食的残影一样久久镌刻在我的视网膜上。我放弃了,转身回到卧室,我睡醒后总是忘记拉起窗帘,昨日的黑夜还留在房间里盘旋不去。我卸去一身气力跌倒在床上,深深埋在晦暗里。有一个瞬间我想大声喊叫,但从嗓子里呼出的只有辛热的气体,烧灼着我的喉管。我想我可能发烧了,如果我生病了就好了,但病痛并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东西,任何一点这样的念头都是对真正卧床的病人的不尊重,所以我不再这么想。我正在沉重地呼吸,因为我呼出的气体过于灼热导致我感受不到任何吸入的空气,我好像从鼻腔开始瓦解了,变成分子飘散着。但是我一百多岁了,一百多岁的我应当稳定自己的情绪,我开始遏制我的呼吸,逐渐地忘记了自己能够自主呼吸,自己也重新汇聚成人形,那是躲在黑暗里蜷缩的一个半人半妖。言语与记忆也重新在我的脑袋里组成词句。刚才即使几乎背靠着墙壁,后倾或是推开,都能防止事故发生。但是我什么也没有做,为什么我什么也没有做?我越是坚持潜入过去,就越是对自身的心境毫无了解,找不到任何有利于我的证言。反而我的身体感官一遍遍地旁观着那个瞬间,令我的胃部传来一阵阵痛苦的痉挛。为了摆脱疼痛,某一部分的我发出了微弱的声音:不是这样的,彼时你们都裹挟在情绪之中,对抗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把矛盾激化。那个我,还引用起魔理沙的话,他说堇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所以她的行为,谈不上什么少女情愫,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是策略。她还不够成熟到理解情感是何等不确切的事物,而运用情感去操纵旁人,是最低级且错误的选择。住口!我在心里呵斥。指责堇子并不能为自己带来任何好处,我不能用作用于自身的标准要求他人,以此作为为自己开脱的借口更是愚蠢至极。明明有更正确的事情,而我没有做到,就这么简单。说什么防止冲突,我当真想得那么长远吗?从过去到现在,我是否一直都是一个烂透了的半妖,被赋予美好意义的感情和所谓的克制与不作为,无非是对稚嫩的灵魂有所希企的借口,这个孩子也是,那个孩子也是。我将自己粉饰得光鲜亮丽,自以为万事大吉,那就好好看看今天吧。我骇然得再一次想要呕吐。如果堇子想要把事态扩大化,她会把事情说出去,消息会传得像风一样快,她甚至无需告诉全部人,只消告诉一个人就够了,我付出的全部努力都会溃散。我不想思考了,我能够改变的只有自己以及未来,至于未来的事,我只想拖延它的到来。我需要关上房门,把自己隔绝起来,只要没有任何人进来,之于我的时间也会随之暂停,这样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我艰难地支撑起躯干,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真实的黑夜已经降临了。在应该是门的位置,黑暗比其他地方更加浓稠,我不禁尝试分辨其中的细节,一个孩子的轮廓慢慢显现,我看不见但我知道,她的眼睛正在注视我。“贝子。”我说,听见自己的嗓音很沙哑,“我没事,你回去吧。”“你需要和人说说话。”贝子的声音从那里传来。她的语气永远都像是陈述不容置疑的事实,这让我有些烦躁。我并不需要安慰,贝子还很小,她可能不理解这一点。我不愿多说什么,想要把门关上,贝子在我站起来之前开口了:“不是的,我只是要告诉你一些事。”看来在她决定要离开前,我没办法赶走她了。我叹了口气。“好的,你说吧。”“霖的苦恼,是没有必要的。”她摇摇头,“不,我并不是否定你的情感,情感是神经的变化,但是你所认为的事实是不正确的。虽然堇子做了那样的事……”我平复下来的心骤然猛烈地跳动起来。“你看到了?”“……但是霖也没有必要苛责自己。首先,你已经不再是过去的你,无法改变事件开始时的初始条件,也就无法改变事件的结果,所以你没有必要后悔;其次,生物在处理突发信号的时候,是没办法进行高级决策的,只能用本能作出反应,本能是生命的自有机制,没必要为此不高兴。我还有很多其他的理由,但我觉得你会喜欢这两个原因。”“别说了。”贝子的脸上露出我看不见的困惑神情。“为什么?你想要其他角度的解释吗?好吧,从感情的角度来说,你更没必要觉得难受了呀。你和魔理沙又没有建立什么恋爱契约,所以你做什么都算不上对不起她的事,再说,我不明白为什么霖之助总是要小心翼翼的,把自己的感情藏起来,感情就是不容置疑的生物学事实……退一万步来说,霖之助觉得这违反道德,那我必须指正一点,道德称不上事实,它只是建构出来用于让社会在虚妄下运转的人为枷锁。”浑身的血液此刻好像都上冲到我的脑子。“你怎么能说这样没教养的话?是宇佐见堇子告诉你这些的?”“谁也没有教我这些,事实会用信息说话,可是大家都把自己的渴望藏起来,这是很糟糕的哦。”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如果霖随随便便就因为道德害自己白白受苦,遏制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又和曾经被阴谋论蒙蔽的我有什么区别呢?我是想让霖好,才这么说的。如果霖想要好起来,就应该好好和堇子、魔理沙都说一说你的真实感受,这样不管是关于要不要留下我的事,还是一直困扰着霖的心意,都会清清楚楚地得出结论啦。霖最讨厌冲突了,不是吗?绝大多数冲突就来源于对他人内在状态的误判,只要让情感互通的话……”我大步走到贝子面前,最后瞥见了她愕然的神情,用浑身力气甩上了门,一声巨响让我也如梦初醒。“回你的房间去。”我说,这次很平静。她的声音经过门的阻隔,变得沉闷,有一种带着哭腔的沙哑感:“我不明白,霖总是不愿意和我说话,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强忍住开门的冲动,屏息凝神,外面重又变得寂寥,没有啜泣的动静,过了一会儿听见她拖着缓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远方传来了门轻轻合上的声音。我扶着门框,额头不自觉地搭在手背上,才意识到自己的胸膛正在剧烈地起伏,我耐心地等待着它恢复如常,再把自己的身体挪回了床上,不禁在死寂中苦笑了。一百年来,我何时生过这么大的气啊,还是对一个新生的小妖怪。说或不说,她凭借着收集信息的能力都早就知晓事件全貌,既然如此,我又何必用愤怒欲盖弥彰。想来也是,我过去把教育的责任承包给了堇子,却没有好好地履行长辈的本分,不还是归咎于我自己么。我想起我背着她去无缘塚的那段短暂的时光。在无缘塚的入口处,红花总是不分四季地盛放。我总是背着贝子避免她吸进毒素,她的热乎乎的两只小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当她想往右,就用右手捏捏我,反之亦然。有时她只是放任我漫无目的地行走,把脸颊贴在我的后脑勺,呼出的气体与扇动的睫毛微弱地撩拨着我的头发。还记得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她两只手一齐拍拍我的胳膊示意我停下脚步,把脖子伸长注视着花朵。“这是彼岸花,引渡亡者之魂,如果你离它太近,也会被带走的。”我不确定是不是她想让我把她放到地上,说了些话企图打散她的念头。“这是红花石蒜!有毒哦!”她大声补充道。我们的对话向来是这样的重复。我的神志大抵是不太清醒,不确定为何在这个特定的时间节点想起这件事,但它进一步地让我感到身体的舒缓。她从来都不是想撒娇或者炫耀她有多厉害,以换来更多的偏爱,她只是喜欢陈述事实这件事本身,对人们的回应她只有正确与谬误的两种解读,前者令她心满意足,后者她则会仔细和人辨明,最后也会回到心满意足这一种结果。她是个纯粹的孩子,暂且走到了死胡同罢了,稍加引导也就会重新变回令人自豪的好店员或是好店长,事情根本没有魔理沙或是堇子说的那么严峻。等到我们都冷静下来的时候,我肯定会和她谈谈,也会和堇子谈谈,且容许我们都享受一段缓冲的时光。从那一天起我常常做梦,我从很久以前就记不住梦了,但我隐约觉得它并不安宁,如果要我描述它带给我的感觉,它的颜色是深沉的蓝黑色,形状是上下起伏的波浪形,以震荡的形式将我的睡眠时间缩短了平均两小时。在这冗长的清醒的时间中,在狭小的店铺里,我并没有多少事情去做。顾客也好,找茬的家伙也好,路人也好,都被门挡在外面,我尽情阅读不新鲜的报纸,不被任何人嘲笑。只要我不接近贝子的房间,她就好像从没有来过,她的门缝里时而漫出河童的交谈声,时而是模糊的吟唱,有时只有无意义的噪音。晚餐时间我还是会做两人份的饭,喊她出来,她不吭声,还在赌气,第二天起床时,两人份的空碗已经回到了架子上。根据长久以来的经验,痛苦像慢性病会随着时间变成常态,但是这段时间究竟有多久却是无法预判的。我忽而感到信心正在涌入身体,无论什么样的事我都能解决,乃至于我怀着沉重的期待等待着,但是谁也没有来。到了夜里我又觉得即成的事情无可逆转,只有过去可供反复咀嚼,在日落时这一念头尤为明显。这与昼夜节律有关,并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唯独苦恼白天的好状态常带来误导,结果常常是失望。有一夜我梦到了海,醒来后我感到久违的轻快,仿佛连黑夜都不值得畏惧。我想出门走走,于是我就走出去了,沐浴在天空与阳光下面,一刻不停地前行,沿着最熟悉的路线,穿过森林,绕过溪水,那些鲜艳的花儿依旧不为任何人开着。我没有带口袋,就捡一些小物件,认不出来的、认得出来的。其中有一个道具,外壳依旧写着我看不太懂的文字,现在我知道它的名字叫磁带,我也把它装了起来。回到香霖堂,我把所有的道具分门别类放进货架和仓库,最后走到贝子的房门前,里面很罕见地什么声音也没有。我叩了叩门,和往常一样未得回应。我把磁带放在她的门前,又敲敲门,后退半步侧耳倾听,房间深处飘散着细碎的风声。我理解孩童总是需要更长的时间平复,但我的生活还要继续。我又花了一天时间彻底打理好心情和店铺,路过贝子的门前时,我注意到磁带还躺在原处,我意识到这实在不是什么聪明的做法,贝子或者其他顾客都可能不小心踩碎它,于是我把它放在离门最近的货架上,以便贝子一出来就能看见。做完这一切,我打开了香霖堂的大门,重新端坐在柜台之后。按理来说会有老顾客迫不及待地前来问候,但大半天过去了谁也没有来。我走到窗前伸展身体时,发现大雾不知何时升起了。晚春的森林向来雾气朦胧,但这次我连门前的石板路都几乎辨认不清,树木的上端晕染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我想,顾客找不到香霖堂了,我要挂一盏灯。我搬来凳子刚把灯挂上,正要回去时,余光里瞥见一个矮小的人影顺着石板路跑走了。我眯起眼睛准备细看时,影子业已消失,谁会这个天气出门呢?我重新取下煤油灯,拨了拨灯芯,火苗一下就窜高了,橙黄的光把眼前的雾撕开一道口子,在这间隙我看见人影再度在树林间飞快地掠过。我心里一震,手忙脚乱地把灯挂上,回首凝望影子消失的地方。长时间盯着雪白的雾让我的双眼很快变得酸涩难忍,我揉揉眼睛,决定这次再看到影子也不管,我要回去了。就在眼镜重新回到我的鼻梁上时,那个人赫然出现了,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正在独自彷徨。其实雾本该遮住了事物的一切特征,那团黑影也可能是矮小的妖怪或者幽灵,我只是认为那是个孩子。不能让她独自迷失在森林中,妖兽会把她撕碎的。我顾不上什么,跳下了凳子,室内木屐深深地插在湿润的土地里,我吃力地抽出双脚,以滑稽的姿态行走。等我艰难地走到她刚才在的地方,那里空无一人。这时我也不由得感到凉意,树影随着雾气的运动,像水草一般摇曳。幸好我仍能在来时路看见我刚挂起的黄澄澄的灯,它被雾气笼罩,渺渺茫茫,但仍在可见范围内,只要不再走远就好。这样想着,那个孩子出现在不远处,她的面庞埋没在黑影中,唯有一头金发像火光一般闪亮。她左顾右盼地往前走去,不知道路在何方。我喊道:“我在这里!”突如其来的叫喊或许吓坏了她,小小的身子一颤,往森林的更深处疾行而去。我步履蹒跚,拨开一道又一道拦路的树枝却始终无法跟上她,她敏捷如同一只小兽,那束金发像蛇一样在树干的间隙里穿梭。有时她停下,好像在刻意等待我,我追过去却什么也没看见,忽而她又在远处出现了,像灯塔的光带着我愈行愈远,眼前的金色好像幻影,而香霖堂真正的灯光,其实已经看不见了,但是我并不关心。雾让空气更粘稠以至于难以呼吸,光是把她维持在视线里就已经竭尽全力,恍惚间我连她的残影也追丢了。回头吧,有个声音对我说,回头吧。金发的小女孩就站在我的身后,离我大概三臂距离。她的头发在大雾中仍然熠熠生辉,面庞却因被大雾覆盖而空无一物,好似一团幽灵的光球。我朝她径直走去,她安静地伫立,带着一种超脱的静谧迎接着我。停留在这一刻就好,我会把她从恶劣的天气中解救出来,在香霖堂为她泡一些热茶,驱散冰冷和潮湿,再换一身新的干净衣物,她会一直不停地说话说到令人觉得吵闹的地步。直到雾散去,我会把她带回给她的爸爸,她一次又一次地离家出走直到形成妥协,在不断的重复中她长得越来越高,能力也愈发出挑。她会怀着想要独当一面的梦想,在森林深处找到一个废弃的小屋,简单修缮以后就住在里面,下雨时屋子里面也在下雨,狼狈地回来向我求助,我向她伸出手,她顺从地没有动作。 我的胳膊侧面撞到了一个硬物,伴随一声熟悉的“哎哟”,一束强光打在我的脸上。我低头一看,魔理沙正捂着她的额头,手里攥着发亮的八卦炉,看到是我,她大为震惊:“香霖?!这破天气你在外面干嘛?”“不……我才要问你吧。”我调整好呼吸,望向女孩子刚才在的地方,分明只是半截树干,香霖堂的灯光就在树干后的树杈间隙之中。我一直在同一个地方绕圈。她的手钳住我的手腕,兀自向前走:“别呆在雾里,快走!”“痛!不是这个方向,朝着灯走!”我大呼。回到香霖堂,魔理沙仔细地检查门窗,把它们都关上,翘着二郎腿霸占了我的书桌。“总之,我在这里是在调查异变啦,这么大的雾,你没看出什么不对劲吗?我都忘记我在调查异变了,我中途看到长了手脚的蘑菇,就高兴地追过去了。香霖在外面是不是也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长腿的外界道具。”我转移视线。她点了点头,默默调理着呼吸。我抓住时机,貌似不经意地抛出我的问题:“你见过堇子了吗?”“堇子?没有。我还不知道异变和她有没有关系,可能有关系吧,但当务之急是打倒始作俑者。”我放下心来。“所以,这是什么吸血鬼的……白雾异变吗?”“这并不是雾。”她用审判一般的语气说,“贝子有没有告诉过你,她的种族?”我知道的,贝子是「蜃」。她摆出了少有的认真的神情。“蜃能够用水汽变幻出人们内心渴望的东西,蜃一族本身并不主动害人,但是它的幻境会让渔民迷失方向,船毁人亡。”我说:“她有这么大的能力吗?这里不是海域。”她没有搭理我,站了起来,我顿时感到一阵心悸,挡在她的必经之路上。“贝子还住在你这里吗?”“她……她在。”她往左跨一步,我的身子往左倾;她往右跨一步,我的身子往右倾。她无奈道:“你起开。”“你先告诉我,你是要去退治她吗?”她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当然,如果她是异变的发起者的话。”“你完全不需要这样做,我准备跟她谈谈的,她可能只是觉得这样好玩,但我相信她并非不明事理。”“你最好不要过去,蜃已经笼盖了全部的幻想乡,像这样发动大规模异变的妖怪都是很危险的。而且……”她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线,“我不知道有没有消灭她的必要。”“为什么?你怎么会有这样过激的想法呢?”“上一次我见到她时,她只是一个小妖,那还是在信息海的主场加持下,但是她来到幻想乡还没有半年的时间,能力已经和活了几千年的大妖怪一样了。如果这样发展下去,也许未来,我、灵梦、咲夜、妖梦……所有的异变解决师加在一起都无法制服她。”即便如此,我不认为事情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但是,你也知道,贝子本性不坏。”“我知道,所以我说‘可能’。但是,谁也不能保证在她接受了那么多信息之后,会不会产生其他不好的想法。”我又想起贝子的喋喋不休,逼迫我不得不承认魔理沙可能是对的。在我愣怔的时刻,她和我擦肩而过。“等一下。”我握住她的胳膊,我还需要一个答案,“你把她托付给我,是你让我照顾好她,还是把这件事……交给我吧?”她的半侧身子朝向贝子的房间,在朝向我的半张脸上,嘴唇因为思考而有些失控地耷拉下来。“香霖,你还记得我小时候总从森林里捡到落单的小麻雀、小兔子之类的动物幼崽吗,你说身上都没几根毛很难养活啊,我说我会尽力抚养它们的,但是我三分钟热度。有的养大了回到了森林,有的消失了,你不说它们的去处,实际上有一次我撞见你把一只雏鸟埋在树下,对着小土堆默默地擦着眼睛,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把它们带给你,自己喂养起来,才知道这件事很难,真的很难。”她使劲揉了揉乱糟糟的卷发,“啊呀,我是要说什么来着。”她把头努力转向我,露出一个不太完整的笑容。“总之,我想说的是,香霖,谢谢你。”我松开了手。她扭过头去,大步向前,猛地一推,大门应声敞开。房间里空空荡荡,窗扉大开。她骑上扫帚,像一只飞鸟冲出我的窗。收音机停留在白噪音的波段,地上黑色的细带毫无章法地漫布在地上,像荆棘一样野蛮生长。我没有追出去,因为我不会飞,而且魔理沙和她的同伴们总是会解决异变。翌日是何等明媚的春日啊,阳光无孔不入地从木屋的缝隙钻进来,似乎使得这间旧货铺焕然一新了。我把门大敞,但可能是由于异变刚刚结束,大家都在打扫残局,这是没有顾客的一天。过了几天,客流量渐渐恢复,我询问每个人异变的结局,他们都对异变的结局表示不在意不知情,毕竟异变对于幻想乡已经家常便饭了。贝子和魔理沙也没有回来,按照她们的调性,应该会开一场盛大的宴会吧。我等着射命丸文为我带来载着胜利的报纸,但是也没有天狗送报来,他们总是忘记森林里这座小商店,这也无所谓,他们的陈词滥调我可以想象。堇子也一直没有造访,她或许忙于现世,又或自认大获全胜,正在美滋滋地等待着我做出有利于她的反应?如果她来,我只需要和盘托出,贝子不在这里了,她的愿望也就落空,和我不再有瓜葛。意料之外地,事情一下子变得无比简单!无论是春还是春以外的事物都令我感到无比轻松。一切的节外生枝都被掐灭,没有什么困难需要当下的我费心,生活本该如此,在贝子到来之前的生活向来如此。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件归结下来都是我的一时贪心,我默默把这记在心里。偶尔我会忘记事情结束了,不小心做了两人份的饭,为了不浪费粮食自己默默塞进腹中。当季节开始在春夏之间摇摆不定之时,一天夜里,八云紫来到了香霖堂,那时店门已锁,我在柜台前被书本折磨得头昏脑胀,她的贸然造访让我打了个激灵。“渡里贝子,曾经借住在你这里吧。”“是。”“我觉得这件事,可以写个纸条告诉你,但是你供给我暖炉来着,所以我想了想,决定负起告知的义务。”我不接话,等她自己往下说。“因为灵梦那孩子处理不好,贝子的界线,已经被我抹消了。”我不太确定她是什么意思:“所以,她不存在了吗?”“没有界线的东西,应该都不存在了吧。”听到这话,我不知作何感想,但这种氛围告诉我,我应该得说点什么,于是我说:“好的,我知道了。”随后,她穿行过货架,随意地翻动道具,不知何时带着想要的物件消失在看不见的拐角处。我想……我该想些什么呢?已经没什么好想的了。无论是今天,还是放晴的那天,无论是在魔理沙那里,还是八云紫这里,过往的事情都已经成为云烟,没有本质的差异。这一桩桩想法,好像数羊一样越过我的脑海,连带着胃又开始抽搐了,过几天我应当去永远亭看看毛病。它这回尤为激烈,拉扯我的五脏六腑,紧绷的滞涩顺着筋脉爬上我的咽喉和眼睑。喉管在腹部的漩涡中下坠、下坠,仿佛要将整副躯体由内向外翻卷出来。我把额头抵在桌子上对抗疼痛,片刻它如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暖洋洋的流动感把我从外部隔绝起来。我渐渐睡去。醒来时,应当已经是白昼了,房间却依旧昏暗。虽然弓着背睡了一夜,但好像是个难得的高质量睡眠,连梦境都不曾到访。我站起来活动筋骨,望向窗外想知道时间,却无法确认太阳的方位,天空是灰色的,雾如同轻纱温柔地笼罩着大地。春夏之交,两日温差很大,就会形成这样的天气,又似雾又似雨,大概是夏天到来前最后一阵清爽了,我并不讨厌。我把店门解锁,不自觉地走到屋外,湿润的冷空气无孔不入地浸润了我。虽然有雾,视野却前所未有的清明。辰时已到,阳光经过厚云层的过滤,轻柔又舒适地舔舐着土地。林木的每一片叶子被水露附着着,显出发白发灰的质地。当风掠过枝叶,四面八方的植物随着脉络轻颤,千亿次振动绘出地底的图景。数以亿计的虫子们正在地下啃食草叶的嫩茎,在洞穴中诞下数不尽的卵囊,蛰伏几周以后壮大蠕动的生命帝国。我下意识地想扶眼镜,只摸到鼻梁,眼镜被我落在桌子上了。“霖之助,最近过得怎么样?”几乎是话音响起的同时,我认出了贝子。“贝子!”我的口腔和声带没有移动分毫,“喊”的动作与声音只在我的思绪里发生。霖,不需要说话啦。贝子的声音无源无头,无处不在,我四下环顾,不见她的身影,但我感受到她。我不再移动。我是被声音寄居的处所。现在,霖之助的所有困惑,由我一一代行。从霖好奇的时间点开始吧,那是魔理沙从窗户翻出来以后的事情。她连前行的方向都无从确认,只是干脆地把拦路的妖精们一个个打倒。幸好她没有找到我,我才能出现在这里。不过我很快就感知到大家正被蜃困扰着,这不是我的初心,所以我就把蜃收回了,但她一点也没有放下心来,这让我有点难过,但也反思起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我以为如果把大家心里面真正渴望的东西呈现给大家就可以了,但我好像想得太简单了。这段时间我不敢回来,在我完成反思之前,我不应该回来,否则霖又会生气的。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带给人们真正的快乐,只凭我一个人,就算使用大规模的魔法,也没办法面面俱到。但是,八云紫取消我的界线的一刹那,我的肉身就不存在了,但是属于我的真相是永恒不变的,我自水中诞生,回归于此,以水的三态变得无处不在了。一直想做的事情,终于可以变成现实了。不,别把我的事归咎于堇子,我做自己想做的事。堇子教了我如何正确地看待这个世界,但是她接受的有限的事实让她注定无法超越她的局限性。为了她不要打搅我,也不要再给霖带来困扰,每次她现身我都把她的二重身扰乱了,和她缠斗很费力气,下次她再来就就不需要了,她会和我们一起。我不想像她说的那样,把自己关起来,不断地吸收并迭代事实再给予你们,探索新事实是你们的价值,我不愿意剥夺你们的价值。在幻想乡的日子,我见证了真实的价值,真的很开心。幻想乡的每个人都知道很多事实,乐于分享很多事实,大家都是我的最好的老师,谢谢你们!但是,真正的痛苦往往来自于我们不愿意分享的那些事实。情感,那些瞬息万变、捉摸不定,却又客观存在的事实。它让霖苦恼,让我们在某一时刻,都会为之困扰,它作为一种事实,却扭曲人们对事实的认知。喜欢分享知识的人们,却总是压抑着情感,导致错误的决策集,这样下去的话,世界永永远远笼罩在谬误与不透明的阴影之下。觉醒不是创造而是勘误,我单单想要让所有人别再像我以前一样受困于阴谋,在假象中沉沦。快乐。喜悦。振奋。迷恋。爱。慈悲。幸福。好奇。骄傲。自负。关怀。感恩。讶异。憧憬。惋惜。畏怯。危惧。哀伤。忧郁。蔑视。眷恋。羞耻。怨恨。蔑视。愤怒。羞愤。愤懑。焦虑。患得患失。懊悔。厌恶。憎恨。……迄今以来最丰富的信息,用语言无法准确描述的真相,人们无意识藏匿的盲区,在所有人觉醒以后,都将成为过去式。我会把所有的事实传递给我们——过往的事实、现在的事实、还未到来的事实……都送给我们。不过要稍微等一下,我太高兴就怀着私心先到霖这里来了。水雾传播的速度没有声音或者光那么快,还是挺麻烦的。再过一会儿,等到一切都完成,就能抛弃语言这一失真的人为编码,我们会更加准确地共鸣直至交融。霖之助一直以来的苦闷,不敢言说的渴望,对未知的畏惧,我已经明晓了,我们都明晓了。事情突然变成这样,也很害怕,很难过吧?没有关系,我们都会永恒地与你同在。水汽正从各个角落奔赴而来,它们带着人群的温度凝聚在我的面前,有一刹那呼吸如溺水般变得困难,但很快就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了,它们在同时间汇流在我的眼角成为一滴晶莹的水珠,并由于重力从眼眶里落下,而后是更多的水珠,人们将它们称之为泪水。在身体内部,水汽从我的胃里翻涌上来,有力地冲撞着我的声带,人们曾将它称之为哭泣。以我为圆心开始扩散,千百人流下泪水,万人号哭,犬兽啼鸣,狂风令每一处孔洞呼啸。一场大雨在幻想乡落A- 2S,3S,A7;B- 3,4,7